社会责任 ABC

写这篇冗长的文章的直接原因是受 QJ 之托,帮她的杂志的“品质生活”栏目写一篇短文,结果写成了“论文”,恐不堪用。不过对我个人来说,写一篇关于到底什么是企业社会责任的文章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倒是要谢谢 QJ 给了我一个上梁山的机会。只不过 QJ 的评论让我觉得很失败——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文字仍然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是企业社会责任。我真的很佩服 Lucy 当年能用一句话就讲清楚这个概念并让人心悦诚服地接受,这是何等功力。等到我能够更深入浅出地理解社会责任之后,我再写一篇真正的短文吧。只能如此。

每当有人问起我的工作的时候,我总会觉得有点为难,因为我从事的工作——企业社会责任——很难用三言两语讲清楚。

并非我想故弄玄虚,只不过企业社会责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CSR)这个概念作为舶来品,因为牵涉到文化背景,并非那么容易理解,即使在这个概念诞生的西方世界里,对这个概念甚至是这个词本身的争论也是由来已久而且不断发展变化的。在中国我们通常这样解释这个概念:企业社会责任(也叫“社会责任”、“企业公民”等等)是指企业的责任除了为股东追求利润外,也应当考虑其他利益相关者以及环境的利益。(可以参考 Wikipedia 的定义。)这里的利益相关者(Stakeholder)则是指任何可能受到企业决策与活动的影响,同时又可以影响企业决策与活动的各利益群体,包括员工、客户、供应商、社会团体、社区、下属分支机构、合资伙伴、投资人、竞争者以及环境因素等。而在欧洲,欧盟委员会 2005 年发布的一个文件里是这样定义社会责任的: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 is a concept whereby companies integrate — over and above legal requirements and contractual obligations — social and environmental concerns in their business operations and in their interactions with their stakeholders on a voluntary basis.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区别了,欧洲人特别强调的是“超越法律”、“与利益相关者互动”以及“自愿性”。这些不同正是由于文化背景以及社会发展阶段的不同造成的,因为欧洲已经有相当详尽的“社会责任的”法律(法制相当健全,涵盖多数社会责任的内容)来指导商业组织和普通人的行动,而且几百年来的主动或被迫践行已经使这个概念渐渐地成为其主流文化的一部分。举个例子,在 18 世纪 90 年代,东印度公司就因为使用加勒比奴隶生产蔗糖受到了英国本土消费者的抵制,最后不得不将采购转向“不使用奴隶”的孟加拉。另外则是在 1800 年左右伦敦 Quaker Lead Company 就开始为其工人修建市镇、为工人的家属修建学校和图书馆,并采用水泵来循环利用水。这些都是企业社会责任萌芽时期的具体显现,而且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企业社会责任”最初是随着工业化一同到来的。

如果你有兴趣了解更多企业社会责任的历史和发展,可以参考国际标准化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Standardization, ISO)在 2004 年 4 月 30 日发布的《社会责任工作报告》(Working Report on Social Responsibility)。该报告基于 ISO 为评估是否可以为企业社会责任设立国际标准而进行的研究,花费了两年时间,结论是企业社会责任涉及不同的文化和国情,尚不适宜为其制定统一标准。

虽然由于之前提到的文化和社会发展阶段的原因企业社会责任这一概念还没有全球统一的定义,但对于其内容的认识却是大同小异。按照现在流行的观点,我们通常用“三重底线”(Triple Bottom Line,或者 TBL/3BL/People, Planet, Profit)来解释社会责任,即社会责任包含经济(Economic)、环境(Environmental)和“社会”(Social)三方面的内容。再具体一点说,广义的社会责任包含了守法、环境保护、反贪污与商业贿赂(商业道德)、社区关系、供应商关系、客户关系、慈善事业以及人权、劳工标准与工作环境等要素。可以看到,社会责任内容非常广泛,而国内企业最容易把各自对“慈善事业”的贡献拿出来证明自己是负有社会责任的企业,这其实是对社会责任的误读或者说不完整解读,虽然慈善也是企业社会责任的一部分;而在狭义范围内社会责任则通常由禁止使用童工、禁止强迫或强制劳动、符合规范的工作时间、符合规范的薪酬与福利、禁止歧视、骚扰与虐待、结社自由与集体谈判权、职业健康与安全这些要素构成。实际上,我们在工作中谈论得最多的社会责任是后者。这些主要针对劳工(人)的内容才是各种尖锐矛盾的焦点,也即是三重底线中的 Social ——按照字面翻译这个词往往会误解其愿意,其实在这个概念里 Social 更多的是指与劳工关系相关的内容。谈到 Social ,就必须介绍国际劳工组织(International Labor Organization, ILO)在 1998 年 6 月 18 日在日内瓦通过的《国际劳工组织关于工作中基本原则和权利宣言及其后续措施》,该文件确定了八项核心劳工公约,明确地规定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要保障劳动者四个方面的基本权利。这些内容成为此后几乎所有版本的社会责任相关标准和准则的基础。另一个重要的事件是 1999 年 1 月 31 日联合国前秘书长科菲·安南在瑞士达沃斯召开的第 29 届世界经济论坛年会时提出的倡议——全球契约(Global Compact),希望全球契约能将全世界的企业与联合国各组织机构、劳工和非政府社会联合起来,支持一套共同的环境和社会准则。全球契约现在已成为绝大多数广义的社会责任准则和标准的内容框架。

ILO 八项核心劳工公约: 全球契约的十项原则:
消除一切形式的强迫或强制劳动

  • 1930年《强迫劳动公约》(第29号)

结社自由和有效承认集体谈判权

  • 1948年《结社自由与保护组织权公约》(第87号)
  • 1949年《组织权与集体谈判权公约》(第98号)
  • 1957年《废除强迫劳动公约》(第105号)

消除就业及职业歧视

  • 1951年《对男女工人同等价值的工作付予同等报酬公约》(第100号)
  • 1958年《(就业和职业)歧视公约》(第111号)

有效消除童工劳动

  • 1973年《最低年龄公约》(第138号)
  • 1999年《最恶劣形式的童工公约》(第182号)
人权(Human Rights)

  • 企业应在其影响力范围内对保护国际社会宣布的人权给予支持和尊重;并
  • 确保它们不与践踏人权者同流合污。

劳工(Labour Standards)

  • 企业界应支持结社自由及切实承认集体谈判权;
  • 消除一切形式的强迫和强制劳动;
  • 切实废除童工现象;并
  • 消除就业和职业方面的歧视。

环境(Environment)

  • 企业应支持采用预防性办法来应付环境挑战;
  • 采取主动行动,促进在环境方面采取更负责任的做法;并;
  • 鼓励开发和推广不损害环境的技术。

反贪污(Anti-Corruption)

  • 企业应拒绝一切形式的贪污行为,包括勒索与受贿。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我们不难发现企业社会责任这个词在国内正被泛滥地使用,但多数情况下它是被(有意无意地)误读或者“中国特色化”了。除了最常见地被等同于慈善事业,社会责任还几乎被用于任何对象,比如你常可以听到的“政府的社会责任”、“高校教师的社会责任”云云,社会责任也被用来批评一切负面的社会现象,比如雀巢奶粉碘超标事件后雀巢就被指缺乏社会责任。造成误读的原因可能主要是企业社会责任进入中国公众视野的时间尚不长,所以还没有完全被理解和接受。其实企业社会责任在国际范围内被多数人知晓也没有超过 20 年,普遍认为 1991 年 Levi’s 因为(在中国?)使用血汗工厂(Sweatshop)被曝光事件是社会责任从后台走向前台的标志性事件。在整个上世纪九十年代企业社会责任得到了迅猛的发展,而相伴而生的则是跨国公司的各种恶劣行径不断受到媒体曝光而遭到非政府组织(NGO)和消费者以致投资人的谴责与抵制。比如在 1995 年 8 月,美国加州的一家服装厂被政府查处并关闭,原因是其强迫 72 名泰国劳工在非常恶劣的监狱般的环境下工作,这件事成为“现代血汗工厂”最著名的案例之一;1995 年 6 月 20 日,壳牌公司计划将报废的海上钻井平台 Brent Spar 沉入大西洋,绿色和平组织(Green Peace)称该平台内含有 100 吨有毒沉淀物,并在德国发起一场激烈的抵抗运劢,致使壳牌的销售额突然下降了 20% 以上,壳牌公司最后不得不放弃了该计划;2003 年 4 月,美国最大的退休金基金会 CalPERS 迫使葛兰素史克(GSK)一改以往的态度立即降低其 AIDS 药品在发展中国家的售价,而之前 GSK 因为拒绝降低其 AIDS 药物在非洲的价格而受到公众的强烈谴责。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从以上的案例中你应该可以发现虽然在西方企业社会责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200 年前,但真正变成一场全社会性的甚至全球性的运动(Campaign)绝非一蹴而就,也是经历了相当漫长和痛苦的历程。而社会责任作为新生儿进入中国公众的视野不过五年,各种不理解和误读在所难免。

对于社会责任的发展阶段,AccountAbility 的 CEO Simon Zadek 有一段精辟见解(参见下表),很好地总结了这段历史并预见了未来。

阶段
State
行为
Behaviour
目的和结果
Objective / Result
消极看待
Defensive
拒绝规范行为、结果、和职责
Deny practices, outcomes, responsibility
为维护名声而辩护
Defend against attacks on reputation
被动应对
Compliant
采取应对措施,以应付业务需求
Adopt a compliant approach for doing biz
降低有关名声和法律风险
Reduce reputation & litigation risks
主动管理
Managerial
将社会责任纳入核心管理过程
Embed SR in core management processes
争取企业长远发展
Strive for long term development
发展战略
Strategic
将社会责任纳入核心发展策略
Integrate SR into core business strategies
加强经济利益和核心竞争力
Enhance core competitiveness
企业文明
Civil
积极广泛在全行业推广社会责任
Promote broad participation in SR
取得长远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Achieve LT economic / social value
By Simon Zadek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社会责任迅猛发展的时间也正是全球化(Globalization)迅猛发展的时间。这不是巧合,社会责任的发展也正好反映了跨国公司将剥削的子弹射向劳动力成本低廉的发展中国家的过程,社会责任好像是跨国公司的利益与西方公众的善良以及自己的良知斗争中产生的战利品,但不可否认社会责任的发展关注了弱势群体的需求,并客观上帮助(中国)工人改善了福利和工作环境,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社会责任最早进入中国也是由于跨国公司,从跨国公司用他们的社会责任行为守则(Code of Conduct)对中国的供应商工厂进行验厂审核开始的。(这一过程已经进行了近 20 年,但事实证明单纯的验厂和审核并不能真正帮助工厂改善社会责任表现,现在新的方向逐渐瞄准了能力建设(Capacity Building)。)而社会责任这个词在中国真正火起来可能要归功于商务部开的一个“玩笑”,2004 年商务部的网站上出现了一条新闻,大致是说如果企业不能在当年底通过 SA8000(众多企业社会责任标准中比较有名的一个)认证将不能获得出口资格,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伴随着纺织配额即将被取消以及对取消配额后的“非关税壁垒”及其他不确定因素的担忧与恐慌,SA8000 和社会责任变成了当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一个流行词。此后经过数年至现在,在国内外政府及非政府机构的努力下,中国政府和企业已经可以逐渐正视并接受这个概念,现在社会责任已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若干政府文件之中,并在政府的目标——和谐社会——之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上面说了很多企业社会责任与劳动密集型的制造行业的渊源,可能会让你认为社会责任只是供应链——尤其是供应链末端——才需要关心的事,但现今这个概念已经有了很大发展,在制造业的上游行业,比如金融业,尤其是投资领域,社会责任也已经引起了足够的重视,已经产生了一个非常著名的“衍生品”叫社会责任投资(Socially Responsible Investing, SRI)。社会责任投资是指将社会责任(这里更常用“可持续发展”)能力放入对企业投资时的考量当中,最终用利益来鞭策与鼓励企业践行社会责任。为了对企业“可持续发展能力”的评估和展示,产生了很多指数工具。比如发布于 1999 年的道琼斯可持续发展指数(The Dow Jones Sustainability Indexes,DJSI),主要是从经济、社会及环境三个方面,以投资角度评价企业可持续发展的能力,现在已经成为全球最重要的企业可持续发展能力评价指标体系之一;类似的还有富时指数(FTSE)发布的 FTSE4Good 社会责任指数。作为对联合国全球契约的延续,联合国在 2006 年 4 月 27 日在纽约发布了“负责任投资原则”(Principles for Responsible Investment),鼓励机构投资者采纳这些原则从而促进商业界的环境、治理和人的状况。

虽然相对于最初的概念社会责任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但在我看来社会责任仍然是一个以企业为基本单位,以可持续发展为最终目标,以人和环境为重点的理念。这个来自于西方的概念看起来很新,但实际上我们或多或少地践行这个理念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祖先们提倡的“己立立人,己达达人”(孔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即为佐证。而作为一个个人,社会责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因为任何理念最终实践都是由于人,企业也不过是人的组织,更不要忘记曾经现在以及将来消费者对于社会责任发展起到的巨大推动作用。

现在,你听完了关于社会责任对冗长的陈述,我想我再解释我的工作的时候我们应该都不会那么为难了吧。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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