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與曆史

不少網上論壇曆史版塊中的話題充斥著轶事奇聞,比如“李莲英是怎样给慈禧太后洗澡的”、“古代皇帝的情色图片”、“周总理生前想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毛泽东:贺子珍是对我最好的一个女人”、“风流大唐-李世民和他的子孙们的欲望唐朝”云云,曆史呈現出怪力亂神般面貌。讓我聯想起小時候車站碼頭夜市街邊的那些聳人聽聞的用來打發時間的“雜志”,甚至與現在仍充斥在北京地鐵裏的那種經常發佈“劉德華死了”這類消息的雜志也相去不遠。

事實固是曆史的基本,且不論這些野史秘聞是否真實,即便真實,這些真實如若不經一史觀統轄下的思考與分辨,除了有資于茶余飯後的閒談,更無意義。然中華民族之所以成為中華民族而非猶太非盎格魯撒克遜,中華文化之所以成為中華文化而非羅馬非印度,全賴我們過往數千年之曆史。

現國人多不知國史,更不論國史在此間尚有被歪曲之嫌,而大眾對歷史僅有的興趣卻被引向這些奇談怪論當中,進一步者則糾結于細枝末節之考據,而更糟者則仍保有著數世之前所形成的史觀并不斷斷章取義地加入西方的“新”價值與判斷來痛陳我國史之不堪。時代已經進步,縱是西人對歷史的看法也已經歷幾代的更新與進步,而國人抱殘守缺仍樂在其中——只是其所抱之殘缺恐並非我國史之真相。

退一步講,若將這些八卦般的歷史故事視為藥引,善加利用而引人去瞭解歷史的全貌與真相,仍不失為一種有益的途徑。興趣是學習的基礎,我對曆史的興趣也正因為我不知道,而且想知道。瞭解的漸漸多了之後,自然會發現史實固只有一而史觀可有萬,學者屆時即使仍抱定其所被教授的歷史為正確,也未嘗不可知道此歷史有更多的解讀,甚至大相徑庭的看法,并終能自行判斷。國人對國史真正有所瞭解之後方可以樹立對國家的熱愛與自信,而終得漸漸消滅我們心中的自卑與媚外。這道理與男女間交朋友無異,必經由認識而有瞭解并深入瞭解才可能真正建立起愛情,否則這“愛”便成無本之木,成為一種商業的愛,如同農人之愛其牛。

反之,若國人對于曆史的興趣滯留于此等秘聞怪談,而置我國久長豐富的曆史于不聞不問,長久下去,中華文化便更難為繼,最終變得除卻血統之外,中國人恐將難勝任中國人之稱謂。

而造成這般苦局者,衆人之外,學術機構裏研究中國曆史的專家學者,即便不考慮史觀之限制,他們並未曾承擔起以中國曆史教育普羅大衆的責任,反使曆史成為衆人眼中一埋藏于故紙堆中的雞肋,躲之惟恐不及,更無興趣去啃。歷史並非只是書本,更不只是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歷史者,即是文化,為中國民族數千年所傳承延續的文化與傳統,斷不可輕棄。

若真有“中華民族偉大複興”的一天,當不僅得力于精英分子之不懈努力,更有賴于每個國人都能堅持好好地做成一個中國人。大家在發憤向前之余,不應忘記回頭看看自己從何處來,否則最後落得空歡喜一場也非不可能,若用孫中山先生的話來說,不如謂此“成功”不過是中國社會從次殖民地化掙扎向殖民地化的一種可憫與可恥的努力。

此引錢穆先生《國史大綱》前言與諸君分享:

一、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以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

二、所謂對其本國以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以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

三、所謂對其本國以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其本國以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亦至少不會感到現在我們是站在以往歷史最高之頂點,而將我們當身種種罪惡與弱點,一切諉卸于古人。

四、當信每一國家必待其國民備具上列諸條件者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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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與曆史》上有3条评论

  1. 多年前看钱钢的《大清留美幼童》,他问为何美国人短短两百多年的历史能珍惜到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历史博物馆,而泱泱中华却对几千年的历史甚少关怀,当时他给了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答案:大概就是因为美国历史少所以他们珍惜,我们太多了所以不在乎。读了钱穆的书后,恍然大悟,国人现今接受的历史教育是“两千年的黑暗的封建历史”,有了这个基调,何来的历史敬畏与珍视?不光是学者的问题,归根到底,是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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