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勒內·格魯塞 《草原帝國》

在讀井上靖的《樓蘭》和《敦煌》時,為幫助理解故事的歷史、地理背景,我在維基百科與各種地圖上花了些時間。這些努力成功地幫我打開了一扇門,得以一窺漢唐時的西域和宋時的西夏,以及活躍在廣闊西北舞台上的各路角色。

但是,除了眼前這看似的一線光明,這扇門背後其實是更大的混沌。若從更長的時間維度而言,這舞台上出現過羌戎、匈奴、鮮卑、柔然、回鶻、突厥、唐兀惕、吐蕃、蒙古等等民族。他們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比如突厥與古匈奴有關,唐兀惕(即黨項)有鮮卑的血統,柔然也算廣義上的蒙古人……;若從更寬廣的地理維度而言,中國西北的歷史,與更往西往北甚至往南的世界互有很大影響。譬如,高仙芝的怛逻斯川(即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省塔拉茲河)之敗決定了中亞的歷史,唐軍敗於阿拉伯阿拔斯帝國聯軍,使中國永遠地失去了中亞,更使中亞成為穆斯林世界而不是中華文化的邊陲。

另一個讓他們變得神秘的原因或許是其落後的文化,至少在他們發明或接受文字以前漫長的時間內,若不是與定居的農耕文明有接觸,他們的歷史常常像他們的帳篷一樣無跡可循。

總之,若要理解在中國遙遠的西北戈壁綠洲上發生的事情,就必須明白戈壁和巨大山脈之外,無邊無際的大草原和鄰近的高原山地上的故事。

這就是我讀《》的緣起。

顯然,我奢侈地為我的問題選擇了一個豪華的答案。法國人格魯塞在1939年出版的這本關於歐亞大草原上游牧民族的通史巨著,把那團亂麻織成了美妙的花紋。

時間上,從新石器時代、草原文化的黎明期,到18世紀末清朝兼併喀什噶爾和伊犁的蒙古汗國;地理上,西至萊茵河畔,東達貝爾加湖,甚至到興安嶺,北通西伯利亞莫斯科,南及巴基斯坦的廣大地區……這就是《草原帝國》所囊括的龐大的時間、地理範圍。作者對東歐草原、俄羅斯草原、西亞草原、中亞草原和北亞草原各地各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民族複雜、政治紛亂、朝代更迭和關係錯綜的歷史,加工鑽研,披荊斬棘,釐出一條中亞史的清晰的線索脈絡,可謂獨闢蹊徑,開創格局。非常了不起!

這些複雜的故事有多得數不清的主角,但我個人總結其主要有三大類:即匈奴、突厥和蒙古人。這麼籠統的分類自然要有極多的細目:比如蒙古人,並非只是那些游牧於鄂嫩河與克魯倫河之間的狹義的以成吉思汗為代表的蒙古人,而是那些說蒙古語或蒙古方言的人——從3世紀的鮮卑人、5世紀的柔然人和厭噠人、6至9世紀在歐洲的阿瓦爾人、8至12世紀的契丹人……而與匈奴有血統傳承的突厥作為亞歐大陸民族的主要成分則有更多的分支,遍布於從土耳其到中國甘肅的各地。

在我看來,游牧民族在千百年間,除了放牧之外,似乎只全心全意地投身於兩件工作。第一是週期性地騷擾以至於武力征服他們的定居文明(農耕文明)鄰居。他們的超級機動性能與遠距離精確打擊武器,以及在嚴酷自然環境下鍛煉成的體魄與性格,使他們在冷兵器時代具有令人恐怖的戰鬥力(但有趣的是,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攻下有城牆的堡壘或城市)。他們那些被文明和宗教軟化了的定居文明鄰居們對此表示極其頭疼,不管是中華印度波斯還是基督教世界。而且即使一時被打敗,他們要麼逃之夭夭,要么投降稱臣,但沒過多久又捲土重來。一直到定居民發明出更加恐怖的槍砲,才使這一局面得以根本改觀。更糟糕的是,他們的游牧天性和(至少是接觸初期很長時間)落後文化使得他們完全不能理解和享受定居文明,除了搶劫破壞和屠殺。他們甚至會劫掠已經屬於了他們自己的城市,會使莊稼荒蕪,變成草原,好讓他們的駿馬牛羊奔騰……

第二則是無休無止的家族分裂。游牧民族通過攻伐建立的面積巨大的國家往往難以持久,我認為一個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們的繼承制度。一些民族,比如蒙古,有不太嚴格的長支繼承製度(相比於中國較嚴格的嫡長子繼承制),在某些情形下他們還會通過貴族參加的大會來推選汗或繼承人。當然多數時候也是名義上的,因為游牧民族多數採用了一種類似封建或者邦聯的制度,把領地分割成若干分,封汗的若干兒子及兄弟,甚至功臣。這些人在其封地內享有幾乎和汗一樣完整的政治權力(除了部分財政權力),甚至包括戰爭,只是名義上服從大汗。最後,這些人一定會互相攻伐,以圖把這遊戲重新玩一次……所以,從第一個大汗開始,就走向一條分裂國家的不歸路。

這份「豪華套餐」還提供了不少額外的答案:譬如終於幫我克服了對中國古代史上「五胡亂華」和五代十國那兩段混沌時期的畏懼(當然,仍要很多功課才能真的好明白);譬如這位法國人在上世紀30年代對忽必烈蒙古人和通古斯滿族人所給予的中國人的定義,對那些「崖山之後無中國」的論斷提供了相反的看法;譬如有一點了解了穆斯林與基督教對游牧民族之間的互相爭取與利用,以及穆斯林教遜尼派什葉派的分裂對當時及現在產生的影響;譬如我知道了現在毫不起眼的土庫曼人曾經創立過輝煌的塞爾柱克帝國;譬如我現在似乎對東突厥斯坦的前世今生稍多了些認識;譬如我也很高興似乎懂得了上週新興那個阿富汗極端組織為什麼叫「呼羅珊」……

總之,但凡你想更多地了解游牧民族的歷史,或是想更好地理解中亞西亞的今天,這本書不應該錯過,當然,讀的時候別忘了打開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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