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退步集》

倘是我記性不好,說這是我今年讀得最痛快的一本書,應不為過。

幼喜畫畫,最早拿粉筆在牆上在地上畫美人,後來去少年宮學習——學靜物素描,也窺探過水粉畫油畫,均淺嚐輒止。後來臨摹漫畫,再後來又拿起粉筆,畫黑板報。及至上大學,這本就不熟練的技藝已荒廢殆盡。

我想說的是,在這短暫的畫畫「生涯」中,我竟沒看過幾幅真正的繪畫。除了郵票,小中學課本裡製作粗陋的印刷品,應是最穩定的來源;還有中學閱覽室所訂閱的數本美術期刊。家鄉那座小城的博物館早已名存實亡。我真正見到的油畫,不過是劣質的家居裝飾畫——即使如此,油畫的觸感與不同水墨畫的視覺體驗仍讓我驚詫不已。我看得最多的,莫過於東洋諸家之漫畫——原哲夫高橋鳥山明北條司安達充富堅不一而足。

即使今天,我已有機會拜訪國內各地的博物館,除開西方藝術且不論,我們所引以為豪的中國古代書畫真跡,又有多少好好地拿出來給老百姓看?

說這些題外話,是因為這是陳丹青本書中反複強調的一個觀點在我身上活生生地體現——我們沒有足夠的「觀看」經驗,我們也不會「觀看」。

原作與印刷品,印刷質量且不論,巨大誤差還存在於觀者對「尺寸」與「空間」的把握。大如希臘雕塑兵馬俑樂山與雲岡大佛,小到扇面,一律變成畫冊裡巴掌大的圖片,所造成的視覺體驗之誤差何止千里?

更進一層則是「無序」。蕪雜混亂的觀看,形成蕪雜混亂的美術史觀,有點無面,散亂失序。讓我們很難在整個綿延連續的文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與未來的方向,或只能固執於某大師與某流派的趣味,不及別的藝術家,不及流派的傳承,不及各家各派間之關係與彼此影響;糾結於孤立的命題,比如所謂油畫革命、國畫革命、現代影像與架上繪畫……管中窺豹,只得一斑。

沒有系統,又被混亂的印刷品過度誤導,難免孤立地看待一件事物,形成一種切斷脈絡的認知方式。

而西方博物館美術館所做的教育普及工作,不光展示原作,還務必使得按歷史演變,循序觀看,依次輸入視覺。

即便如此,觀看原作仍不可或缺,尤其對於嚴肅藝術家而言。到雅典看希臘,到佛羅倫薩看文藝復興,到巴黎看印象派,到敦煌看佛教藝術,到紐約看當代藝術……憑藉著「親歷」的真經驗,畫冊才能作為有效的輔助性參考工具。

即便不是嚴肅藝術家,如此觀看方能幫助觀者更深刻地理解和評價藝術。至少對於「美」不會視而不見,見而不識。

除了「觀看」,《退步集》也探討了藝術本身——不論是國畫、油畫,甚至影像——既有縱向的傳統及變革,也有橫向的關聯與比較;還有藝術家與老先生們、藝術與藝術批評、藝術教育體制、建築與建築景觀……貫穿於廣泛主題中的,其實是陳丹青的藝術觀點與文化觀點。

陳的藝術是純粹的,是來自那個沒有書畫家協會沒有國畫專業沒有油畫博士,卻有大師有「藝術化的生活」的時代;陳的文化是傳承有序的,是禮義廉恥、溫良恭儉讓,是留下來的藝術品繪畫文學音樂……

所以,陳理應是悲觀的,甚至是憤怒的。

階級消滅了,生活方式也消滅了。背靠著巨大的文化斷層,我們今天粗暴的「現代化」其實是變形的「美國化」。從語言、生活方式、建築、景觀、文學、藝術、音樂……就算我們能勉強找到一些遺跡,它們早已經被蛀空,是死的。「從孔夫子到清代的中國已經没有了。現在的中國,是人口、方言、地理,加上主權的新中國。文化的、哲學的、倫理的、生活方式的那个中國,没有了。要有勇气承認今天的現實,我不愿骗自己。」陳丹青這樣說。

我非常同情他的悲觀。在我心裡,中華在1949年後也就只剩下中國了。而且也很難再生了。

諸君千萬勿因我的描述,誤把陳比作一般操著文藝腔的青年,玩世嫉俗罵盡天下。陳的「牢騷」是豐富的知識和閱歷所支撐的思考,且其視野是遼闊的眼光是向前的。他的文字顯然是受過良好的訓練,流暢自然,遣詞造句極準確精煉,讀過會聯想到早期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一些外國名著翻譯文學。

硬要雞蛋裡挑骨頭,就是他談影像的那幾章,雖有理有據,但似不如他談美術談建築談教育那般游刃有餘,這區別就好像是「賣家陳丹青已發貨」與「快遞陳丹青已出發」。

陳丹青的表達像位藝術家;所表達的,則像學者。

說到這,諸君可知我痛快淋漓的閱讀快感從何而來,那就是有人句句話都說到你心坎上,而且,說得比自己的話漂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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