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朝花夕拾》

這是一篇「插隊」的劄記。還有幾本書在它之前讀完,比如後人編輯的一本梁任公的文集《憂國與愛國》、朱自清的《經典常談》及《古詩十九首釋》(此經後人編輯,原作為《九首釋》)。那幾本書讀來是醍醐灌頂、如沐春風,但正因為內容太豐富,且頗有我所未見的新觀點,寫起劄記來就犯了難,「具載則文繁,略之則義闕」。為了不至於從寶山空手而歸,怕要讀過第二遍才敢下筆的。

魯迅的這本小集子則不然,篇幅不大,故事有趣,其中更不乏我們稔熟的文章,如《滕野先生》、《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誰還記得課本裡要求背誦的段落?

讀書時候我是很不喜歡魯迅的,一方面是逆反心理作祟——反的是這人在課本里出現得過於頻繁,還反他太「政治」(這是當年的理解);另外就是他寫的東西太詰誳聱牙了,讀起累——作為白話文寫作的先驅和探索者,雖然他是左派,但和後世的「社會主義語文」頗有些格格不入;還有,就是他筆下的世界太灰暗、沉悶、無趣,祖國的花朵和「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怎麼會願意待在那裡!

這成見在很長時間裡阻止了我在課本之外觸碰任何魯迅的文字。

這成見在這次閱讀中被徹底打破。

原來魯迅也是很風趣的,不同於跟他打筆仗的梁實秋那種文雅的風趣,或更像《圍城》的錢鍾書那種略「刻薄」的風趣。

原來魯迅也是有學問,或言有做學問精神的。為了找幾張插畫,或做或輟地花了一年時間,四處蒐集材料,然後從同一主題材料之間的差異中發明出更深的意義,或更有趣的話題——無論是《二十四孝圖》中「曹娥投江」到底是面對面抱著浮出水面,還是背對背負著浮出水面;無論「弄雛娛親」裡七十多歲的老萊子到底是著五彩斑斕之衣玩撥浪鼓,還是「泥人兒」;無論「活無常」與「死有分」、「陰無常」與「陽無常」到底誰是誰,甚麼關係……這些都頗讓我受教的。

縱觀全書,各自獨立的篇章合則成為一本自傳,從童年的生活、經歷,親近的人或有意思的事,到選擇學醫的原因,棄醫從文的緣故,先生與朋友等等,都歷歷在目。一直以為「朝花夕拾」是很美的詞,但不知所以然,讀完這本書,才似有所悟。這可能是魯迅少有的脈脈溫情多過畢露鋒芒的文字了吧。

周先生在引言裡有幾句話說得很有意思,大意是曾屢屢憶起兒時在故鄉吃的蔬果,鮮美可口,使人思鄉。後來,久別後嚐到了,也不過如此。「唯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味道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爰為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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