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福樓拜《庸見詞典》

這是一本未竟之書——甚至可能還不算一本書。在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 1821-1880)去世30多年後,書稿被發現並整理出版。不過很難說清作者是打算單獨出版,抑或這只是另一本未竟之書(Bouvard et Pécuchet)的附錄。

有人在福樓拜與友人的通信中發現,福生曾對這本《庸見詞典(Dictionary of Received Ideas, or in French, Le Dictionnaire des idées reçues)》寄予厚望,希望搞點驚世駭俗的大事情——「讀完這本書後,人們將憚於交談,生怕脫口而出的就是這本書裏的傻話。(Letter to Louise Colet, 1852)」——因為他還沒有機會把書完成,所以我們也不好說他沒能成功。

「庸見」者,庸人之見也。所謂庸人,其實就是平常人,俗人——不過這詞常被用來代指其中不太高明的那羣。常常有一些偏見、成見、不經思考人云亦云的結論、甚至自相矛盾的話,我們在生活中運用自如,不以爲意。我們甚至還不斷學習之,以增加談資,也為了合群。可當把它們集合在一起,逐條對照,這些再日常不過的想法卻有點讓人難爲情——或者說可笑,如果站在事不關己的立場。

《庸》即是如此的書,對法蘭西第二共和國時期社會上的那些被廣泛接受,卻又被濫用、誤用的觀念極盡揶揄諷刺之能事。

在我看來,其內容大致可分為三個類別:

庸見——即上文提到的cliché,例如:

  • Clarinette(單簧管)——吹它導致失明。例證:所有盲人都吹單簧管。
  • Gibelotte(白葡萄酒燴肉塊)——用的總是貓肉。

「庸見指南」——類似當今的「裝逼指南」,例如:

  • Ferme(農莊)——參觀一家農莊時,應該只吃麸皮面包,只喝牛奶。假如還有雞蛋招待,要驚呼:「天哪!多新鮮呀。城裏不可能找到這樣的。」
  • Jeunesse(青春)——啊!青春多美好!總要引用這幾句意大利詩,即便不懂它的意思「O Primavera! Gioventù dell’ anno! O Gioventù! Prhaavera della vita! 」(註:其意爲「啊,報春花!每年的青春!啊,青春!人生的報春花!」)

嬉笑怒罵——作者直接走上前台發言,例如:

  • Fondement(根據、依據)——所有新闻都缺少它。
  • Macadam(碎石路面)——取消了革命:再也沒有辦法建造街壘了。不過走上去還是不舒服。 (註:巴黎街道原來用方石塊鋪設,民衆暴動時,常被用來建造壁壘,與政府對抗。)

不過,諷刺多半是有時效性的。因為不熟悉那段歷史,不了解當時社會風氣、熱點,讀本書不免有隔靴搔癢之感。更重要者,本來福樓拜就是一位極注重文字美感與技巧的作家,再加上這本書以「」之形式來作諷刺之文學,想必直接讀法文才能見三昧——如詩一般,翻譯會讓很多「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部分遺失。

說到形式,以詞典來諷刺,或詼諧地揶揄人們通常的觀念,的確非常新穎,但並非福生首創。粗略地考證了一番,13世紀的波斯詩人與諷刺作家Ubayd Zakani就寫了一部字典形式的諷刺作品《Ta’rifat(定義)》。英語世界裡玩弄詞典形式的也有著名的《英國語言詞典(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由Samuel Johnson在1755年出版,還有大名鼎鼎的Noah Webster在1806和1828年出版的兩本詞典,它們基本上是嚴肅的詞典,只是其中有很小的部分加上了詼諧睿智的評語。與福生的套路更為一致的是同時代的美國作家Ambrose Bierce,其在1911年出版了著名的《魔鬼詞典(The Devil’s Dictionary)》。華文世界也不乏追隨者,如韓少功在1996年出版的《馬橋詞典》——其以詞典作小說,又闢蹊徑,而且已然與諷刺不沾邊了。

隨著文學形式的演變,福樓拜所大張撻伐的「庸見」也從未停止生長。當今若有國人願效法《庸見詞典》,他能找到的精彩素材一定較福生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一點也不值得驕傲。

 最後,感謝本書的譯者施康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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