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正璧《文言尺牘入門》

初中時學校開過一學期的文言書信入門課,由一位頭髮灰白的戴眼鏡的老先生講授。自己愚魯,當時就沒學好,時至今日,老師所教的早已璧還。

我早先認為文言書信最麻煩的是那些客套話。敬語因人因事因時而異,不可混用,更何況那些客套話還喜歡用「生僻字」;即便都記住了,應置之於信中何處,也頗讓人撓頭。

後來偶爾在書上或博物館見到古代信扎,注意到古人雖不用現代標點符號,但行文時忽而空格,忽而另起一行——有時甚至高出正文一兩個字,忽而減小字號……書信的格式遵循什麼章法,從沒有人教過,也很費解。

在電話微信以前很久的時代,書信想必是最最常用的文體了,會寫字的人都會寫信,可寫信反而還特別多規矩,講究格式。——當然,也可能只是反過來,人們不過是自然而然地將日常的禮節落到了筆端紙面上。其核心是「敬人」與「自謙」。

明清以來,文言書信(以當今觀點視之而已)常見的格式把信分三部分,上款寫受信人,下款寫作書人,中間敘正文。更早以前,比如漢魏六朝,卻都先寫自己的姓名,後列受書人——這有點像正式的英文書信的格式。也有前後均自己署名的,後不常見。不過從漢魏六朝確立的對受書人稱字(或號)不呼名,以及在首尾致敬問候的傳統,則一直延續,直至大家不再寫信。

至於致敬問候的客套話,如前所言,頗講究,需切合雙方的關係與身份。比如在受信人稱呼之後要加敬語,如對尊長、老師或上司加「大人」,後再加敬詞及領起正文的習用語。敬詞因對方身份而異,常見的如「足下」用於比較親近或年輕的朋友,「閣下」、「執事」對一般朋輩,「膝下」專用於父母,「函丈」用於老師,「鈞座」用於上司,「撰席」對文士,「麾下」對將帥,「節下」用於大官等等。若上款不寫敬詞,則於稱呼之下加「大鑒」、「青鑒」、「惠鑒」(用於女性)等。

在正式進入主題前通常還要寒暄一番,以「比惟」、「敬惟」領頭,相當於希望您如何如何,表祝愿。接下來就是正文,敘述事情。

夫子大人函丈:山河阻隔,音問久疏。瞻仰 絳幃,輒深神往。敬維 文祺暢茂,著述宏多,為頌無量。……

敘事完結後,加上「不備」、「不一一」等,謙稱書意簡略,不能詳盡,接著用「肅此」、「專此」等總括一下,然後寫請安祝頌的話和下款。末尾的祝頌之語常用「安」「祺」「祉」「綏」之類,也因人而異,如對知識分子說「敬請文安」或「教祺」,對大官顯貴說「肅頌勛祺」或「勛祉」,對軍隊長官說「敬頌戎綏」,對公務員說「敬頌公綏,」對病人說「敬請痊安」,對客居之人用「敬請旅安」……不可亂用。另說話分寸也有區別,如親近者可說「順頌」等。

若不願或不便下款署名,常作「名心肅」、「名心具」甚至「兩渾」(即上下款均略),受信人見筆跡便知其為誰,心照不宣,至於注「閱後付丙(閱後即焚)」之類,更不待言。

……肅此,敬請 道安(或福安),受業某某謹禀(或頓首)

至於格式,如抬頭即另起一行,常用在對方的稱呼或敬詞之前,高出正文一、二字,表示謙恭而有差等;以空格示敬者,作用與抬頭大同小異;在稱呼自己或與自己有關的事物時,縮小字號,也同樣表示恭敬自謙。

文言書信的格式大抵如此。要求雖多,但信的優劣仍關乎寫信人的修養,寫得好自然可以不拘一格,多所變通。

現今看起來非常繁複,多半是我們去古已遠,接觸太少之故。因為實踐中,即便算上致敬祝頌之辭,古人書信的篇幅仍以短小者居多,並不至於給雙方帶來負擔。

格式自有一種儀式感。不著一字,略改格式,作書人自可傳遞強烈的社交信息。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寫信了,遑論文言的寫法。被忘記的除了繁文縟節,還有文明禮貌的傳統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分寸距離之保持。這並非現代化的必然結果,想想歐美人至今仍掛在嘴邊的「How are you?」便知。

除了文言書信的入門知識,本書取材民國時期書信,分成請求、陳述、人事、交際等四類,作書人以江南地方人士為主,均是了解當時社會生活的有趣史料。你能讀到請人帶信箋包裹、催款、調解家族糾紛、約伴返鄉、報告銷售狀況、調查市場行情、恭賀軍事勝利、介紹生意、推薦求職、聘請、辭退裁員、求教、問詢、勸誡、邀請……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其中,一封約閨蜜同往觀菊花的信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賞花乃樂事,但獨樂樂豈如共享,不如把菊花大會的各種好處略寫一斑,撩撥得朋友心癢癢,何況離相隔非遙,妳又怎可負此名花!——信寫得頗美,與賞菊之風雅相得益彰。另外,信中相約次日中午相見,無論送信的郵差還是僕人,均可見當時郵政的效率不低。

除了扼腕那些禮貌、風雅與分寸早已隨著那些文言書信一齊消逝,也為自己不認識那麼多中文字詞感到慚愧。學習中文並不是一件讀完高中就可以收工的事情。

且不說別的,「信」這麼一個東西就有好些名字,比如牘、函、札、牋、簡、帖、緘札、八行書等還算本意,朵雲、寶函、台翰、瑤章、瑯函、大札、手書、惠書、手畢等則是更文雅的說法。以我大膽的假設,中文的同義詞多集中於名詞,而英文的同義詞或以形容詞或動詞居多。若這假說能部分成立,究其原因,怕也是有趣的事情。

最末,本書大約出版於上世紀三十年代,著者譚正璧出生於遜清,上海人,大陸易幟後仍留在國內,直到1991年於上海去世,得年九十。其在通俗文化與俗文學方面頗有研究,代表作有《中國女性文學史》《話本與古劇》等。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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