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夏目漱石《我是貓》,劉振瀛譯

請諸君設想一下,把攝影機綁在貓身上,再由貓君來拍一集《鏘鏘三人行》。把出來的片子剪輯成文字,大概就是這本小說。

雖說是小說,卻沒有情節,貓君導演除了擅自出過一回外景,其他時間均在苦沙彌先生的陋室中記錄主人與朋友們的「清談」——其中最「隆重」的事件不過是某夜盜賊光顧(還硬生生把貓君嚇成了木雞),以及苦沙彌君「大戰」落雲館眾高足;另外寒月君與金田家女兒的「婚事」穿插了好幾回之久,也算是了不起的梗了。

既然清談是重點,他們談了什麼?

「……淋灕盡緻地揭露和嘲諷了資本傢、統治者,批判了金錢萬能的社會和盲目崇拜西方生活方式的社會習氣。」source

「……嘲笑了明治時代知識分子空虛的精神生活,譏諷他們自命清高,卻無所事事;不滿現實,卻無力反抗;平庸無聊,卻貶斥世俗的矛盾性格,鞭撻金田等資產階級人物及幫兇的勢利、粗鄙、兇殘的本性。」source

不知道諸君能不能從以上充分貫徹了「延安文藝座談會」精神的熱鬧卻空洞的簡介中搞清楚他們談了些什麼?請容許我再翻譯一下,一百年前讓書中人物困惑、不滿或是熱愛的,與今天不少中國人所思考、談論的並無二致,那便是現代化對傳統的衝擊,金錢社會對人性的改變。

明治維新(御一新)之後,日本逐漸現代化,與西方全面接軌。轉軌過程中不免有「不適應症」,即便在廟堂之外,從學校教育、學術研究、語言到禮儀、基層管制、階層流動等方面,普通人無不能切身感受到緩慢的變化。這種加速度與舊慣性之間的矛盾,知識分子自然特別敏感,特別想言說,也能言說出一般人有所感卻無所出的心思。

這可能是小說在當時大受歡迎的原因之一。《我是貓(吾輩は猫である)》自1905年1月開始在《子規》雜誌上連載,原本夏目只想寫個一回目的短篇,在編輯的勸說下才繼續寫下去。寫完第二回仍想打住,但第二回一發表便引起轟動,由此才洋洋灑灑地寫成了十一回的長篇。其第一回在刊登前,在夏目的許可下,還經過高浜虚子(1874-1959)的改寫。這恐怕是這部小說如此不像小說的原因吧。夏目自己也說這部作品「既無情節,也無結構,像海參一樣無頭無尾」。

作為連載發表而大受歡迎的小說,形式必有妙處。幽默是其一。不光是語言有趣,還有使人物的性格、行為與時空、環境錯位而造成的滑稽,以及對貓之萌的精準描寫。夏目的幽默手法讓我想起同樣喜歡貓的老舍先生。另一特色是以貓為主角。把動物擬人化,從神話故事時代就開始用此技巧,中國的《西遊記》更不用說了,但以動物的視角來觀察世界,似不多見。本書提到過一位前輩,德國作家霍夫曼(E. T. A. Hoffmann, 1776-1822)的《公貓摩爾的人生觀、附樂隊指揮約翰-克賴斯勒的傳記片段》。比起由人來說教、訓誡,從貓眼看貓口說,即便說些壞話,聽起來也不會那麼刺耳吧。

我常說理解與欣賞是兩件事。以我的小說口味,這不是我喜歡的作品,但從它所呈現的明治時代的日本社會,我無意間看到了中國落後於日本的又一細節。

我們來看看中國最早翻譯西方作品的一批人。林琴南(1852-1924)最早的譯作是1898年的《巴黎茶花女遺事》,但其主要作品均出於1905年前後(《我是貓》連載也始於1905年)。另一位大翻譯家嚴幾道(1854-1921)所譯的《天演論》出版於1898年(赫胥黎原書出版於1893),其他譯作多在1903年前後出版。中國最早的留學生之一,也是耶魯最早的中國留學生容閎1852年從耶魯畢業。容閎倡議的中國幼童留美計劃始於1872年(但原定15年的計劃1881年便中途夭折)。——總而言之,我們的起跑線即便比東洋人落後,也並不遠。

夏目漱石留學英倫是在1899年到1902年間,比中國前輩晚。但在《我是貓》中,他筆下的日本知識分子,對西方文化的熟悉程度以及知識的範圍令人瞠目。不僅僅限於文學領域,從希臘羅馬的大家的經典與八卦典故,到文藝復興的藝術與科學,到同時代的聞人(甚至還有我至今都沒聽過的人),比如英國物理學家洛德·卡溫(1824-1907)、法國詩人繆塞(1810-1857)、德國思想家尼采(1844-1900)、愛爾蘭作家喬伊斯(1882-1941),無所不有。除了輸入,不乏輸出,歸化日本的希臘人小泉八雲(1850-1904)也致力於向西方介紹日本(當然,我們也有辜鴻銘<1857-1928>)。夏目的引經據典當然有賣弄與諷刺揶揄的功用,但當同時代的日本普通知識分子可以得心應手地將西方知識運用於日常談話中,中國同時代的前輩們又在談論些什麼呢?

每念及此,五味雜陳。

最後關於著者。(1867-1916)本名夏目金之助,自幼好漢學,少年時曾立志以漢文出世。「漱石」本是號,後用成了名字。它取自「漱石枕流」,意為嚮往林泉之下的出世生活,語出《晉書》,但我認為典源應為《世說新語》(典故同時代)。嚴格來說,這是個誤用,正確的是「枕石漱流」。

孫子荊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曰「當枕石漱流」,誤曰「漱石枕流」。王曰:「流非可枕,石非可漱。」孫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

夏目曾留英三年,回國后在東京帝國大學講授英文(苦沙彌在書中便是中學英文老師),自《我是貓》成名后,長期從事文學創作,是開創「私小說」風氣的作家之一。雖未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但在日本近代文學史上地位很高。即便從來不讀小說的人都認得他,因為他的頭像被印在了1000日元的鈔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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