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克保(柏楊)《異域》

《異域》原以「血戰異域十一年」為題連載在1961年(民國五十年)的《自立晚報》,署名「鄭克保」。後由平原出版社印行單行本,易為此名。

「鄭克保」即柏楊之化名,書中鄭作為親歷者以第一人稱講述後來所稱的「泰緬孤軍」自1949年從雲南敗亡緬北叢林,直至53年四國會議後被迫撤離期間的故事。像是自傳,但柏楊並未參與其事,最多算「代言」。不過書中諸多細節,若非親歷,恐怕難以僅憑想像編造。雖然關於本書的文類頗有爭議,但拋開不談,除了其所書寫的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的文學價值,這本書為緬北叢林裡被遺忘的「亞細亞的孤兒」們帶來了很多關注和支援,頗有影響。

「孤軍」在台灣尚且被遺忘多年,在大陸恐更是鮮有人知,故請容我簡述一二。1949年底,陳賡率解放軍攻雲南,時雲南省主席盧漢宣布投降。駐防的李彌統帥的第八軍及余程萬率領的二十六軍仍效忠民國,尚有六萬餘人。兩軍且戰且退,打算在滇南靠近緬甸地方建立根據地,伺機反攻,但撤退咽喉之地元江的守將孫進賢投共,炸毀鐵橋,導致六萬大軍在江邊狹地被全殲。僅第八軍李國輝團長率近千人脫逃,狼奔豕突,穿越原始森林,奔走緬甸。後在緬境內追趕上第二十六軍譚忠副團長率領的殘部,兩隊合編,共千餘人,由李國輝統領。這便是後來孤軍的基礎。

這只僥倖逃脫的殘餘國軍在緬北得到華僑以及試圖獨立的土著的支持,孤軍亦為之提供保護。未幾,緬甸國防軍以萬餘人的優勢兵力首次進攻孤軍,卻遭大敗,孤軍遂得立足。這場慘烈的勝仗頓使孤軍在東南亞和台灣引起注意,也得到國民政府的援助。李彌將軍返回指揮,坐鎮曼谷。

51年韓戰爆發,孤軍在美國和台灣的支持下,以數千兵力(包括吸收的緬北及雲南佤族民間武裝),反攻雲南。兩個月期間曾「克復」滄源、耿馬、雙江、瀾滄四縣,及鄉鎮若干。但其實雙江和耿馬並未駐防進去,而且耿馬、雙江、瀾滄均以民間武力克復,孤軍真正攻克的只有滄源。後解放軍以絕對優勢兵力反撲追擊,將孤軍趕回緬北,且再無力反攻。

喘息甫定,53年初,緬甸國防軍以兩萬餘人的精銳陸空軍再攻孤軍。經過為期一月「薩爾溫江大戰」,孤軍再次慘勝由欽族人及印度雇傭兵組成的緬甸國防軍。

但迫於外交壓力,53年中美緬泰舉行四國會議,決議孤軍撤出緬甸。鄭克保的敘述也就到此為止。

書末鄭又悄悄回到緬北。事實上,孤軍「明撤暗留」,部分被改編為「雲南人民反共志願軍」留在緬北,暗中仍由台灣與美國支援。60年代後再撤至緬泰寮(寮,現稱老撾)邊境,即後來的「金三角」。孤軍最終的歸宿是,大部分撤回台灣;一部分金三角的孤軍進入泰北,為了生存,被泰國收編,助其平定「泰共」與「苗共」,後由泰皇御賜公民權和居留權。

柏楊這本書的重點並非戰爭與軍隊,而是這些戰爭遺民——那些敗兵及眷屬,還有前來投奔的華僑與土著。他們從逃離昆明那一刻起,一直在吃戰爭帶來的苦——那些苦難來自共產黨,來自緬甸人,來自緬北的窮山惡水,甚至來自他們的政府。

當他們需要政府時,孤立無援、腹背受敵、艱苦備嘗,當反攻形勢需要時方獲少量的支持,之後卻又被棄若敝履。他們用血汗打下的功業,卻由別人坐享其成。他們受到苦難甚至被不幸地遺傳給了後代。

但這些都不能改其初心,艱難困苦中彌見袍澤之間、父子之間、夫妻之間的深厚情誼。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故事是感人肺腑的,也讓人扼腕痛惜。

戰爭的失敗,是時也?運也?抑或人為也?我們在這本書中也可以管窺一斑。是「忠」?是「叛」?是「敵」?是「友」?還是交給歷史去評判吧。

對歷史而言,孤軍的存在就像一個意外;而對每一個身處其中者,那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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