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校錄《唐宋傳奇集》

唐詩浩如煙海,流傳後世者不知凡幾,蘅塘退士博蒐精掇,編成《唐詩三百首》,即便有人不認同其選取標準,後人仍可由此入唐詩之門,可見一斑而窺全豹。魯迅校編唐宋傳奇,我認為其功勞不讓孫洙。

所謂傳奇,本是唐代裴鉶所作的小説集的書名(内有聶隱娘、昆侖奴等篇),至宋以後,傳奇漸為唐代小説之代稱。宋代小説亦稱傳奇。雖然今天把唐宋傳奇稱為「小説」,但其意思與的當今小説大有不同,當今中文世界的小説,至少包含了英文中novel(長篇)、fiction(虛構)、story(短篇)幾種含義,要之為描寫人物故事的虛構作品。唐宋傳奇較像story。中國古代的「小説」是相對於「大道」而言,意爲瑣碎言談,小的道理,《漢書﹒藝文志》稱「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所以古代小説未必是虛構的。若不理解這一點,就很難明白爲什麽今人將《世説新語》也劃入小説類;魯迅爲此發明了一個名稱,叫「志人小説」,或稱軼事小説,以與虛構類的「志怪小説」相區別。

一般認爲唐宋傳奇是在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説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我認爲志怪小説可能只有一半的影響,另一半或來自於「經變故事」。志怪小説名氣很大,但作品流傳極少,今以東晉干寶的《搜神記》為代表,但若以現代小説標準來看,搜神記提供了很多素材,但未必構成完整的小説,略摘幾則典型的素材故事如下:

徐登、趙昺,貴尚清儉,祀神以東流水,削桑皮以為脯。(卷二)

永嘉中,有神見兗州,自稱樊道基。有嫗,號成夫人。夫人好音樂,能彈箜篌,聞人弦歌,輒便起舞。(卷四)

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長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見於臨洮,乃作金人十二以象之。(卷七)

搜神記

經變故事(鄭振鐸名之曰「變文」)隨佛教傳入中國,因佛經繁冗複雜,故把佛經改編成故事或歌曲,以利於傳教。爲了讓普通農民聽得懂,故文字極通俗;爲了讓聽衆、讀者有興趣,則故事極曲折生動,富於想象。但志怪小説和經變故事對傳奇的影響或限於形式、結構以及創作靈感,因爲傳奇中很少佛教故事(若作品有警世之喻,其思想更近黃老,如《枕中記》),更多是的愛情故事、任俠故事或是歷史故事。

關於唐宋傳奇的淵源、特點、流變、版本等,魯迅在《中國小説史略》《唐宋傳奇集﹒序例》以及《稗邊小綴》中已備述,我不敢班門弄斧,有興趣者可取而閱之。

還有一點不得不説,唐宋傳奇散見於《太平廣記》《文苑英华》《青琐高议》《说郛》等書中,魯迅從中選取單篇,考版本源流,辨作者真偽,勘文字之誤,讎定成書,據説花了十五年,這件工作不光費工夫,更需有深厚的「舊學」根基打底方能成事。魯迅雖然是「新文化運動的旗手」,但他對待中國傳統文化顯然是「愛而知其醜、憎而知其善」,可惜後輩對傳統文化只知其醜不知其善,菁蕪盡去,玉石俱焚,中國文化遂無存矣。此是後話。

以下是本集中我覺得有意思的篇章及劄記。

‌離魂記

如果不是最近看過美劇《sense8》,我也不會對這篇心有戚戚,我從那部美劇中看到的是對脫離肉體的自由的追求,這篇故事亦如是,只不過創意早了一千多年。這篇小說背後的思考似乎是心能否不依賴於物(身體)而存在,仙、佛就是人類想出來的「解決方案」,雖然仙、佛都脫離了身體的羈絆,但無論仙、佛都得抛棄肉身及肉身所係的人世,似乎走得太遠。本篇想象出來的是自由的意志可以獨立於身體,但同樣可以過肉身一樣的生活,并未與人間事相隔閡,若即若離。這看起來很貪心,但卻是更大的自由,是人類不懈追求之理想。

‌任氏傳

本篇小説結構與現代小説相似,亦注重細節細描,對於人物(尤其是任氏)以及人物關係的刻畫細膩、生動。雖然開篇就說任氏是妖,最後也死於獵狗之爪牙,但故事其實極富人性。我尤其喜歡篇中韋崟(yín)試圖對任氏用強的那段描寫,寫任氏如何再四抵抗,最後力竭,「汗若濡雨」,又「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抗拒,而神色慘變」,投降前説了一番肺腑之言,其實也是怨丈夫鄭子畢竟靠崟家供給,硬氣不起來,而崟畢竟是義烈之人,聞言收手,並「斂衽而謝曰:不敢」。更妙的是此事之後的描寫,不久鄭子回家,三人樂呵呵的如同無事發生,但此後任氏的「薪粒牲餼,皆崟給焉」。再往後,任氏與崟常常共游,「每相狎昵,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因爲不能負鄭子而與崟交歡,後任氏為「報答」遂為崟羅致其他女人。任氏出事後,鄭子獨歸,崟一見他就高高興興地問任氏如何,聞任氏之死,大慟,與鄭子「相持于室」,又同赴事故現場吊唁。作者從來沒有寫過鄭子與崟討論過與任氏的關係,也沒寫鄭子是否知道任氏與崟的關係,但在衆多細節的烘托下,這段三角關係盡在不言中。

更有意思的是,篇末評論稱「惜鄭生非精人,徒悅其(任氏)色爾不征其情性」,這多少是站在女性的立場上説話了。

‌大同古銘論

本篇以書信問答展開情節,形式上很有創意;而故事上其實是一個解密的故事,有趣。另据魯迅考證,或真有其事。

‌柳氏傳

沙吒利是天寶末年助唐平亂的蕃將,吐蕃人,但後世以其名為強奪人妻子權貴的代稱,蓋此典故始於這篇小説。据魯迅考證,本篇故事或真有其事。唐代傳奇作者常能及時把當代故事加工成小説,這是唐傳奇的特點,也是與宋代傳奇不同之一。

故事中許俊真是豪傑,有勇有謀,一舉為韓詡奪回柳氏,但事後酒勁過了, 許俊、韓詡皆 「懼禍」,畢竟朝廷對沙吒利「恩寵殊等」,於是去找長官侯希逸,希逸大驚,但冷靜,立即先沙吒利一步給皇帝打報告,終於由政府賠錢給沙吒利了了此事, 希逸實爲幕後英雄。小説寫英雄頗有人味。

‌柳毅傳

本篇是典型的「志怪小説」,寫柳毅入龍宮,龍王非要嫁女給他的故事。有意思的是,柳毅先是堅拒,後又有悔意,很人性化,也符合讀書人的幻想。

我更感興趣的不是故事,而是作者借龍宮描寫了唐代宴飲的場面,細寫了詩詞、歌詠、飲酒的儀式和流程,我要是回到唐代,根本不敢坐上這樣的酒席,他們越風雅,我就越像個傻子,保準一句話都接不上。另外,在唐代「萬歲」是常用的祝酒之辭,是祝人健康之意。

‌李章武傳

本篇是鬼故事,但鬼是去世的愛人之延伸,無惡意。與柳毅傳類似,本篇也寫了當時人臨別款曲,詩歌贈答的場景,那真是一個詩的時代。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篇可以看出當時女性的愛情自由。

‌霍小玉傳

本篇是傳奇的經典之一,湯顯祖的「臨川四夢」之一的《紫釵記》即本於此。据魯迅考證,故事是基於當時的傳聞,部分真實。

本篇之所以經典,我想首先是因爲其悲劇性的結局,霍小玉終於見到負心人李益後自絕,小玉死後李益被詛咒一般,雖反复再娶,卻永不得幸福;其次,小說的故事鋪陳和文筆俱佳;再次,故事除了愛情元素,還有任俠的元素,那位黃衫客雖然只出場一次,寥寥幾筆卻提升了故事的層次。

以現代小説的角度看,最妙的是在霍小玉死後對李益的描寫,看似寫了鬼怪,但其實可以理解成李生自己心頭之鬼。李生自知辜負了小玉,對小玉之死負有責任,於心有愧,所以疑神疑鬼,甚至由此變成了頻施家暴的虐待狂……這部分沒有任何直接的心理分析,但已然寫出了較複雜的心理活動,以及合理的行爲投射,在一千多年前的小説中出現這樣的描寫,非常了不得!所以千年之後,作品仍然感動人,引起我們的喜怒哀樂。

另外,小説提到的婚制也很引起我的興趣,李生客居長安,在媒人斡旋下,經小玉之母同意,且與小玉互相中意之後,沒有舉行婚禮儀式,當日即交歡,似乎過於便宜了,不知是否與小玉母親當時的身份和處境有關。李生離開小玉後再結婚,他所違背的究竟是當日的盟誓,還是那次「婚姻」,我也一直沒有搞清楚。

‌南柯太守傳

本篇與《枕中記》意旨相同,都是警示世人,名利盡是幻影,皆為偶然,其思想與黃老相近。但是本篇進一步打破幻想,《枕中記》夢醒便結束,本篇卻繼續把夢中的美好一一解構於現實中——讓人看清那不過是螞蟻烏龜的旮旯。

‌李娃傳

本篇亦全無怪力亂神,故事曲折,又較其他傳奇寫了更多的社會背景,讀來可聯想到浪漫主義時期的法國小説。

李娃是長安倡女,某生則來自豪門世家,生赴京考試,對李娃一見傾心,卻被李娃及其姥設計騙光錢財,又病,被房東扔到「兇肆(專門替人辦理喪事的店鋪)」,病愈后,學會唱哀歌且善之,適逢長安兩大兇肆互爭短長,西肆因生的哀歌反敗爲勝,卻因此被家人認出,其父以生污辱門楣,鞭生數百,生斃,父棄之而去,西肆同黨斂尸欲葬,而生又活,但周身潰爛,同輩終棄生於道,靠路人投食而活,終成乞丐,四處乞食,一日誤入李娃門,一見李娃「憤懣絕倒,口不能言」,姥欲逐之,但李娃良心發現,願自費贖身,帶生於別處生活,生病愈後,李娃出錢買書,要生重拾學業,自己督促陪伴,如是者三年,生終於上登科甲,考中秀才後李娃因生「行穢跡鄙」難得重用,要生繼續磨礪,備考科第,再一年,又中,終於得授官職,此時李娃對生說「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打算離開生,並建議生再與名門閨秀結婚。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事,生當然不捨李娃,再後來,生與父亦恢復如初,在其父主持下,生明媒正娶李娃,終成佳話。

作為背景情節,本篇有一大段關於「市場經濟」自由競爭的描寫,長安兩兇肆競爭激烈,為爭一個「最佳」的口碑,兩肆在天門街比試,盡展各自家夥什和壓箱底的本事,並設重金賭注,於是長安萬人空巷,人人爭睹,從日出到下午,熱鬧了大半天,街道官員知道了便報告給區長官,區長官知道了報告給市長,政府并不預先知道,但也并未禁止,是集會自由之體現。

另外,生最后參加大比(國家級考試),應的是「直言極諫科」;我原來只知唐代科舉有「明經」和「進士」科,不知實際考試還更加細分,而且相當匹配實際政治之需求。

‌鶯鶯傳

本篇是唐傳奇最有名的篇章之一,王實甫的《西廂記》本於此篇。

魯迅考證小説中張生即是作者元稹自己,鶯鶯或是其表妹,小說描寫鶯鶯不光才華橫溢,文筆見識俱佳,更是極有主見之人。綜觀唐傳奇中的女性,至少在唐代,即便說女性地位不高,但絕難說女性只是男性之附庸;傳奇雖然帶有明顯的男性視角,但女性在小説中多是以人的角色出現的,而不僅僅是女性。

故事和文筆之外,我尤有興趣的是小説中沒有提到的避孕手段——兩人私通的頻率之高,而鶯鶯竟未懷孕,真不知如何做到的。另一點讓我好奇的,是鶯鶯後來以非處女而嫁人,竟然非常自然、順利,難道唐人的婚姻觀念已與二十一世紀的人無異?

‌周秦行記

讀這篇的時候我就記了四個字——自嗨,無趣。故事基本上是一個讀書人的意淫,想象古代各名媛美女與自己吟詩作樂,最後居然還由綠珠(晉代美女)陪寢。

後來讀魯迅的考證,說這大概是政治鬥爭的產物,李德裕黨爲了攻擊牛僧孺黨,編造了這個故事,為致牛僧孺於死地。若如是,這個無聊的故事就變得有趣了,如同現代政治鬥爭中一派向媒體小報有聲有色地編造政敵性侵或受賄之事,唐代既已有之,且方式高級得多;同時也説明傳奇小説在當時一定是普遍流行的,否則也達不到廣告的效果。

‌秦夢記

這又是一篇「自嗨」之作,但可見作者已經有創作之自覺。雖然同樣寫夢,本篇與《南柯太守》《枕中記》迥異,因其並不宣揚黃老思想,或任何思想。

不知黃易寫《尋秦記》是不是受到這篇小説的啓發?

‌無雙傳

雖名為無雙傳,但仙客才是真正的主角,而古生更是關鍵人物,無雙反而像是通關之後的獎勵。仙客為救回無雙,經無雙指點,找到古生,侍奉他一年,「生所願必力致之」,但一年中從不求古生任何事,滿一年后,古生來找仙客,「願粉身以答效」;後來雖以古生的奇計救回無雙,但連同古生、家僕塞鴻、婢女采蘋等,冤死者十餘人,代價不可謂不大。

這個故事讓我想起《史記》裏面的那些刺客、游俠。唐傳奇中的俠與史記中的俠,甚至與後來金庸筆下的俠其實一脈相承,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很特別也很寶貴的一部分,可惜,已湮滅。雖然我不情願成爲塞鴻,但這種有規矩、有情有義的社會還挺讓人神往的;另一方面,我當然明白,一個需要俠的社會,恐怕不是一個理想社會,即便俠是以漫威超級英雄的形象存在。

‌飛烟傳

這是這本選集中最富女性視角的一篇,或至少說是願意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去看世界,能夠理解女性的一部作品。飛烟婚後與人私通,按説是「有罪」的,但作者和評論者均能理解其私通或因其一開始沒有遇到對的人,所以「罪雖不可逭,察其心亦可悲矣」。

‌虯髯客傳

這是我小時候讀到的第一篇唐傳奇。當代人對這個故事應該也是耳熟能詳,王小波曾藉題發揮寫過一篇小説《紅拂夜奔》。本篇我印象最深的是虯髯客的一句話:「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我想每個人年輕時都會幻想成爲李郎或是一妹。但當我長到今天的年紀,我明白虯髯客選擇的是更難的路,很值得敬佩。他散盡家財,不爲個人榮辱,只爲更高的事業;有識人之明,且對人肝膽相照,把自己的技藝傾囊相授;不居功,知進退,這應該就是金庸所説的「爲國爲民,俠之大者」。

‌東陽夜怪錄

這篇很有趣,我認爲是讀書人炫技的智力游戲,體現了作者自覺的、自主的創作意識。這就是一個「猜猜我是誰」的游戲,在游戲中畜生也可以吟詩作對,貓貓狗狗或是牛馬刺蝟等等都在詩中暗示了自己的身份,但你能猜出來麽?

唐代的文明之光甚至照耀到了畜生身上,每個人身上都暖洋洋的。

‌開河記

這個故事創造了一個生動的形象——麻叔謀,因其吃小孩,後來父母嚇唬小孩子或小孩子互相恐嚇就稱「麻胡」( 麻叔謀名祜, 麻胡蓋麻祜的訛音),但此人在正史中無傳。

‌綠珠傳

綠珠是美人,也是烈女,為報石崇之恩情而自殺,故事發生在晉代,但這篇傳奇作於宋代。如魯迅所言「宋人作傳奇,始迴避時事,拾舊聞附會牽合以成篇」。唐代傳奇多著眼當代,而宋代借古寫今,這是兩者一大不同。

寫綠珠忠烈,以諷辜恩背義者‌,自是宋代社會背景使然;同時這故事也改變了我對石崇的看法,後人對石崇評價普遍不佳,但石崇與綠珠,真感情也。

楊太真外傳

小説提到一唐人叫劉晏,以神童擢為秘書省正字,後得楊貴妃喜愛,但貴妃實以兒童目之,而非朝廷官員。但這個例子可以看出王勃16嵗授官朝散郎也不算特例,唐朝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

小説還提供了一些冷知識,比如唐玄宗知音律,會譜曲作詞,後被梨園子弟奉為戲曲祖師;小説中用「紹介」這個詞,今天中文已改用介紹,但日語漢字延用至今;再有,我一直疑惑楊貴妃所用的荔枝究竟是四川涪陵的荔枝,還是廣東的荔枝,這篇小説提供了答案,一騎紅塵送來的是南海()荔枝。此外,小説了提供了馬嵬坡事件的很多細節,可為談助。

‌流紅記

河水流入皇宮又流出,宮女紅葉題詩,放之中流,竟被宮外人拾得,那人癡,竟又跑到皇宮的上游,放了一葉和詩,居然好巧不巧被之前那宮女拾得,可見當年宮禁雖嚴而不嚴。這故事看似荒誕,但並非全不合理,因爲作者沒寫他們具體如何放葉子,更沒說只放了一次,我想那宮女既然放流了那片葉子,心中一定有期待,有期待則有守候,所以最後只能是她撿到那封回信。

另外,小説描寫了宮女出宮的途徑,宮女「因得罪出」,嫁至民間,因此才成就了那段奇巧姻緣。有意思的是,宮女因罪出宮又嫁人后,仍有機會面見皇帝,説明所謂得罪或只是藉口,定期「解雇」才是真原因,總之是好聚好散,之後仍能保有一定的特別優待,這顛覆了我對宮禁生活認知。

‌譚意哥傳

意哥本良家女,幼入倡門(官妓)。小説寫了官妓的培養模式,不光有貌,知書達禮、有情有義者更受人喜歡,其中有個性、富於主見者更是尤物——傳統中國讀書人不喜歡花瓶。

意哥後得劉相之賞識其才華,準其脫籍(恢復普通人身份),之後意哥自主擇婿,男女約會於江亭,盡得魚水之歡,後張生遠去,也未能踐當日江亭之盟誓——直到這裏,都跟《霍小玉傳》相差無幾,應該是藉鑒了不少——但結果卻是大團圓。本篇比霍小玉那篇稍更寫實,但少了文學色彩。

‌王榭傳

這是本集中唯一一則航海遇險故事,但作者顯然沒有真正的出海經驗,寫得很空洞,脫不了神仙妻子之窠臼。

中國古代不乏「公路旅行」式的故事,從夸父追日到西游記,但航海旅行給故事很少,出彩者更是寥寥,《鏡花緣》或勉強算一個,所以本篇的創作的自覺比故事和文采更值得注意。想必這種創作與當時航海活動頻繁有關,只是很可惜,中國畢竟不是海上文明國家。

‌梅妃傳

這篇小説不突出,但有兩個典故流傳後世,其一是「一斛珠」,在唐明皇剛剛把注意力從梅妃轉到楊貴妃的那段時間,外國奉上珍珠,明皇命悄悄地封一斛給梅妃,梅妃不受,還寫了一首詩回復明皇,表達心中的怨懟,我還記得董橋在一篇文章裏說,梅妃不受珍珠不錯,詩也寫得不差,但忍住不寫那首詩或為更佳的選擇,但我看其實結果也不會差;其二是後世畫美人把梅者,常號「梅妃圖」。

李師師傳

我以為作者寫師師的慷慨捐生是為貶徽宗和叛臣,宋代人這麽寫小説,寫法異於前代,是心裡有事,但或也開創了一種新的文學表現形式吧。

2022年元月於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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