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以鬯《酒徒》

劉以鬯(chàng, 暢)在大陸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或許只有看過《花樣年華》的人對其稍有印象,王家衛在電影末尾大剌剌地鳴謝了劉以鬯,因為這部電影——包括後來的《2046》——受到了劉的小說《酒徒》與《對倒》很大啓發和影響。

當然,以劉以鬯「香港文學泰斗」、「教父」的地位,倒用不著電影導演或明星來背書。作為香港現代主義文學的基石,劉不光在香港報界與文壇家喻戶曉,其對南洋尤其是星、馬等地華人現代主義文學也有頗深之影響。

有人將《酒徒》譽為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這是否言過其實,取決於我們怎麼定義。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小說是20世紀重要的文學開創,是現代主義文學的重要分支,以我無比粗淺的理解,意識流文學試圖捕捉和描繪主觀的感受與想法——尤其是潛意識,而刻意忽視傳統小說通過對話、行動來塑造和表現人物的「窠臼」,主張人物的主觀世界才是真實、客觀的世界。意識流所重在「流」——即意識或潛意識的連續、多方向流動與交錯、(表面的)不規律,以及不受物理時空約束的變化。其技巧主要體現在內心獨白與心裡分析的大量運用,以及類似電影的「蒙太奇」表現手法。意識流的出現是由於西方科學發展、尤其是現代醫學與心理學以及哲學的新開創,作家樂於在傳統的「現實主義」之外探索一條新道路;不單是文學,繪畫甚至更早地出現了諸如對印象主義以及更新的思潮與表現方式的探索。

談起意識流小說(甚至現代主義文學)不能忽略幾位開山鼻祖——普魯斯特(Proust)、喬伊斯(James Joyce)、V.伍爾芙(Virginia Woolf)等。日本在20世紀20年代興起的「新感覺派」也難說沒有受到意識流的影響,其代表人物諸如橫光利一、川端康成等對同時期的中國作家也有很大影響,一時間「中國新感覺派聖手」穆時英、劉吶鷗、施蟄存等也被人爭相傳頌。在中國大陸再次出現意識流小說,則要等到80年代王蒙等人的出現。所以,如果不把「新感覺派」算進來的話,《酒徒》的確是「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

《酒徒》最早於1962年在報上連載,次年集結出版。之所以特別強調年代,因為《酒徒》是一部以形式取勝的作品——以「與眾不同、別開生面」為宗旨。一旦要討論形式之新穎與否,則必須考慮時間,如今人看《紅樓夢》的創作方法無疑是傳統的,而時人的評價則是「《紅樓夢》非但為小說別開生面,直是另一種筆墨」云云。

《酒徒》當時標新立異的形式——比如很短的段落(一兩句或數個詞)、很短的章節(最短一章僅12字,長則上萬字)、詩化的語言等,在世紀之交時已成為痞子蔡、衛慧等作者的標配;而特別出其不意的巧妙譬喻也可以在王朔等的小說中看到(註:僅討論形式,無涉因果先後)。像「生銹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裡捉迷藏」、「思想猶如剛撳熄的風扇,仍在轉動,思想與風扇究竟不同,它不會停頓」、「七彩的燈光在紛亂中變成驚飛的羣鳥」、「她變成一匹美麗的獸了,喜歡將愛情當作野餐」、「屋角的空間,放著一瓶憂鬱和一方塊空氣。兩杯白蘭地中間,開始了藕絲的纏」這樣的句子俯仰皆是。

書中第九章或許可以集中體現部分精彩——回憶從「一二八」之前「我」——一個6歲小孩——在上海城中第一次親見中國人殺死中國人,到「一二八」、「八一三」,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到「有血氣的年輕人都到大後方去參加抗戰」,一直到在陪都的防空洞躲轟炸——這是「我」的抗戰經歷史,但是以極短的篇幅寫就,而且特別生動有畫面感,真所謂「往事過電影一般」。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章,也是我見過的最文學化、最短、最生動的抗戰經歷史。

更讓人拍案叫絕的是作者對於醉酒時迷離間清醒之的意識描寫(包括寫「夢」)。以酒為名,用文字傳神地建造了一個迷離紛紜的世界。酒杯如同潰決的堤壩,酒之洪流一瀉千里,衝破藩籬,裹挾著思想,橫衝直撞,飛上九霄。——同是「求醉」,太白的「對影成三人」可成酒中仙,而「我」的醉則世俗得多又可憐得多——不可思議的是,劉以鬯說自己是不喝酒的。

至於情節,毫無曲折可言——一位因抗戰內戰流落香港的文學青年,在「三毫小說」、「四毫小說」盛行的文學荒漠,只能寫黃色小說、武俠小說來謀稻粱,心有不甘又無一搏之決心,只能買醉求「死」。意識流小說素不重情節,西方猶然(這或許是我實在讀不下去《尤利西斯》的藉口吧~),中國的意識流小說則更多地保留了傳統小說的特點,還是頗有些情節的——用來鋪陳故事或是象徵。所以《酒徒》能拍電影,《追憶逝水年華》拍了也不會有人看吧。

因為是意識流,不必拘泥,所以裏面有大量的評論,對於五四以來中國的小說、現代文學、文學批評、香港文化界、中西文化碰撞、出版制度等等不一而足。——這也倒符合一位落魄作家的內心動向。

最後,關於作者。劉以鬯原名劉同繹,1918年生於上海,41年畢業於聖約翰大學,抗戰期間在重慶擔任抗戰報紙的編輯。48年去國,曾先後輾轉於上海、重慶、香港、新加坡、馬來亞,後定居於港。他是戰後中國大分裂時期的典型中國離散文人。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老人家仍健在,若再堅持久一些,期頤之年將至矣。

祝劉老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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